2026年初，49岁的郭某坐在自己那栋自建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合同。公司成立快20年了，墙上挂着“企业信用评价AAA级信用企业”的认证标识，但他已经卖掉了家里的住房，76万元房款全部用来还债，夫妻俩如今借住在亲戚家。妻子崔某的借贷记录上，多笔5万元、10万元不等的小额贷款密密麻麻——“我们在多家银行和商业平台上办理了网贷”。

      郭某的久一实业从事建筑工程施工，主要承揽大型企业分包的项目。2018年起，公司先后承接了多家单位建设工程的配套项目。几个项目都在2021年前完工，按照合同金额，累计超过6000万元的欠款迟迟未付。

       上游的钱没进来，下游的债却在催。因为欠账，久一实业先后被10多家企业起诉，公司账户已被冻结。尽管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郭某不愿以破产结束经营近20年的企业。“这些年东拼西凑，已努力把施工队、农民工、大部分离职员工的工资付清了。目前还欠下游企业1600万元左右，主要是建材供应商的货款。”

       完工五年了，几家大型企业的回复大同小异：项目还未完成结算审计。为何不起诉？“因为涉及款项较大，诉讼和司法鉴定费用我们都无力承担。”郭某说。这一案例被媒体公开报道后，部分欠款单位迅速行动，结清欠款，但仍有部分单位在等待审计结算。

这漫长的结算周期，是无数中小企业回款困局的缩影。这也不是某一家企业的资金困难，而是一条从“拉长账期”到“两头吃”的隐秘权力链——上游拖账期，下游收利息，中小企业被夹在中间。

      近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国新办举行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政策治理的靶心，正是大企业利用市场优势地位“卷账期”的结构性顽疾。

       到底是谁在“卷账期”？背后又暴露了什么问题？《通知》发布后，这一问题又将有哪些新的解法？上述问题的答案不仅事关中小企业生存根基，还直接影响着行业竞争生态、政策传导，关乎整个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运转。

从“等回款”到“被拖垮”：中小企业的生存账

       前述案例中被拖了五年的供应商，只是庞大拖欠群体中的一个缩影。记者关注到，在各类平台上“叫苦”的中小企业很多。

       例如，四川省网上群众公众工作平台上的一起案例显示，蜀道集团物业公司通过官方电商采购平台向小微企业采购物资，供货完成后，因内部管理问题等，导致供应商只能收到部分货款，25万余元尾款被反复推诿不处理。后经查实，相关项目方表示近日完成提交支付审批。

       中国广电四川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在项目验收并开具正规发票后，以“内部协调资金及还贷”为由拖欠中小企业200余万元项目款。经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厅核查，“欠款情况属实”。

南昌半岛中心项目中，供货商实际货款149.73万元，仅收到100万元，剩余49.73万元至今未付。供货商法定代表人说：“我们是小微企业，货款收不回来，公司濒临倒闭，多笔贷款已进入逾期状态。”

应付账款规模增长较快：谁在“卷账期”？

      实际上，中小企业的账期问题并不新鲜。近年来，也有多次重要会议、政策直指这一顽疾。但最新数据显示，账期问题仍未得到根本性解决。

      远东资信研究院副院长张林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披露了一组数据：随着上市企业2025年年报数据陆续披露，简要梳理后发现，样本上市企业应收账款总规模已达8.07万亿元，较上年同口径增长8.2%，而整体上市公司的应收账款规模可能已经达到10万亿元的新高。样本企业的账期中位数从2024年的79.4天拉长至81.8天。

      综合来看，近年来我国非金融企业应付类账款规模增长较快，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持续拉长。其中，无确权凭证的应付类账款是企业欠款的主要形式，且与票据、账款凭证等有确权凭证的应付类账款相比更加难以流转，中小企业权益更难得到保障。

     “总体看，应付类账款集中于少数大型企业，这些企业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高于平均水平。从行业看，汽车、电子设备制造等行业企业应付类账款规模较大。”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卷账期”之风的蔓延直接影响的是中小企业。该业内人士谈到，整车厂“卷”零部件企业，零部件巨头“卷”更末端的模具厂、注塑厂——层层传导之下，产业链最底层的中小企业承受着最沉重的资金压力。

“有钱不还”的真相：无息负债的财务套利

      那么，账期为何这么长？是头部企业无钱可付吗？

      答案并不简单。

      中小企业回款难的实质，是其在产业链上的弱势地位。从公开的财务数据看，部分大型企业应付类账款规模比较大，但同时现金类资产非常充裕，这说明它们有能力及时付款，但没有付款。

      这些企业负债端无息的应付类账款规模大、账期长，而贷款、债券等有息负债很少甚至没有，资产端现金类资产（即现金存款和理财等交易性金融资产）十分充裕，其中有的企业财务费用为负数，即企业持有的各类现金类资产的利息和投资收益不但能覆盖财务成本，而且可赚取利润。

    “这种行为实质上属于通过向上下游企业无息负债、同时赚取利息收益进行财务套利。”业内人士总结。

    “账期是权力，也是成本。”张林直言，获得最长账期的往往是市场地位更强的买方，比如政府机构、大型国有企业、核心零售平台。这不仅仅是在中国市场上独有的现象，而是在各个经济体中或多或少都会存在，甚至在有些公司财务分析模型中，链主企业或者强势企业的应付规模越大、应付周期越长，会被视作企业竞争能力的加分项。

       更有甚者，还有的大型企业通过关联保理机构为上下游企业提供高价融资，对中小企业“两头吃”。据披露，部分核心企业一方面通过开出账款凭证拉长实际支付账期，另一方面当供应商急需资金时，通过自己的关联保理公司向供应商收取高额融资服务费甚至提供高息融资、赚取利差。

       这种“两头吃”模式对中小企业意味着什么？行业调研数据显示，末级中小供应商通过商业保理或民间借贷融资，年化成本通常在12%—18%；而整车企业发行短期融资券或通过银行授信，成本普遍在3%—5%。同一产业链上，不同层级资金成本差距超过3倍。大企业赚息差，而中小企业则往往成为成本的承受者。

结构错配

账期问题“堵住”货币政策传导

       账期问题影响还不止于此。中小企业资金流受阻、成本激增，产业生态不清，而从政策端看，强势大企业的“账期权力”也影响了政策传导效果。

       大型企业通过应付账款挤占中小企业资金，中小企业通过融资解决流动性问题，并承担融资成本，这在大型企业和中小企业之间形成分配效应，一方面进一步加剧中小企业经营困难，中小企业现金流紧张不得不向银行贷款，由此衍生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另一方面，大型企业因财务成本低获得了不正当的竞争优势，由此带动无序投资和“内卷”竞争，给相关行业生态带来负面影响，在宏观上加剧供需失衡，不利于畅通经济循环。

      从金融宏观视角来看，大型企业扩张应付账款等无息负债，那些被挤占现金流的中小企业就不得不向银行贷款，实际上这些中小企业承担了大企业转嫁的融资成本，这种结构上的错配也给货币政策的传导造成了不利影响。

     “这是一种结构上的错配。”有行业人士进一步分析，大企业用无息负债替代金融负债，导致中央银行降低融资利率难以刺激投资意愿。中小企业替代大企业向银行借款，由于存在风险溢价，也推高全社会融资成本，弱化货币政策效果。

       对此，本次《通知》提出的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加强大型企业支付行为监管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对故意拉长账期的大型企业开展约谈整治等措施切中问题要害，对于规范大型企业支付行为，消除企业账款问题对宏观经济、行业生态及货币政策传导带来的负面影响很有必要。

执行标准不明

制度“悬空”待解

      那么，一个问题是，尽管账款拖欠问题由来已久，相关的制度框架也在不断完善中，但为何执行效果始终不彰？

       究其原因，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规则不明不严或是根本所在。“《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要求大型企业60日内向中小企业付款，但条款同时规定‘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这为大型企业通过合同条款规避约束留下了空间。”业内人士告诉记者，当前各行业未明确合理账期规范，仅部分行业协会倡议60日内支付，难以强制执行。一些大企业凭借优势地位，强制中小供应商签署长账期合同，认为其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账款，并未违反条例规定。

       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虽规定大型企业不得要求中小企业接受明显不合理的付款期限等交易条件，但没有关于“不合理账期”的认定标准，实践中也缺少执法案例。一些大企业不仅不认为拉长账期构成不正当竞争，反而认为如果压缩账期，将导致自身在行业竞争中处于劣势。实践中，甚至不少企业理直气壮回应“我们的操作是合规的”。

       有行业人士告诉记者，在实践中，多数行业暂未出台专门的结算支付规则，账期起算节点、验收标准等关键要素往往缺乏统一记载，实际上由强势一方单方面决定，导致条款在执行层面存在很大弹性。部分大型企业利用这一“漏洞”，滥用市场竞争优势地位，通过模糊账期起算节点、拖延验收或结算、滥用商业汇票和应收账款电子凭证（简称“电子凭证”）等相关手段故意拉长上下游中小企业账期，造成中小企业回款难。

      例如，部分大企业通过各类隐蔽方式规避监管——刻意延后货物确权对账、拖延交货确认及开票时间，以质量核验、流程审批等为理由延迟结算节点。供应商实际综合回款周期可拉长至180天左右，部分甚至达250天至300天。

新政亮剑：从“倡导”走向“硬约束”

       此次《通知》的突破，恰恰在于不再停留于原则性倡导，而是把治理链条一环一环接上。　　

通过制度化约束把“合理账期”变得清晰明白。《通知》要求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制定完善结算支付管理规定，明确“付款四项关键要素”：账期起算节点、账款支付方式及流程、货物和服务检验验收标准及期限、最长付款期限。同时发布大型企业及时支付倡议，推动龙头企业率先践行“60日付现承诺”。账期不再是模糊的“按合同约定”，而是有标准、有节点、可追溯的硬指标。

       而“有钱不还”也将面临严监管。《通知》要求建立健全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对故意拉长账期的大型企业，行业主管部门或监管部门、中国人民银行、市场监管总局等开展联合约谈并督促整改；约谈后拒不改正的，依法依规实施联合惩治；被认定为严重失信的，在“信用中国”网站公示并实施失信惩戒。“有能力付却不付”，从此不再是财务策略，而是监管靶点。

      此外，把“金融工具”变回融资渠道，让“及时付款”有正向激励。一方面，压减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至6个月，杜绝借助金融工具变相拖延回款；另一方面，积极支持大型企业通过贷款、债券发行等有息负债融资，及时向中小企业支付现金。

    “从国际经验看，最有效的制度工具是两个：其一，对商业付款和公共采购设定有约束力的法定期限，并对逾期款项强制计收罚息，让拖延付款产生真实的财务成本；其二，推动企业账期信息的标准化与可对比。”业内专家表示，随着《通知》的发布，账期治理从“倡导清欠”走向“硬约束”，从单一整治走向全链条治理，从行业自律走向跨部门联动，有望消除企业账款问题对宏观经济、行业生态及货币政策传导带来的负面影响。